漂泊着停顿
有事没事总会想起她。不知为何,只静静地想一会儿,心就松了,仿佛天也敞亮起来,很是奇妙。不管身在何处,这思念都象生物钟一样滴答,连最细小的情景也在脑海反复展现。
说过要去。哪怕只是四下走走,也要再呼吸那阵阵樟涛的气息,感受飒飒叶片呼啦啦掠过头顶,心就安了。
徒步在漫山金黄的油茶林间,竟如花蝴蝶振翅追踪,去到幽径深处的清泉源头,叮叮咚咚地一路欢唱,终汇成涌动不息的蜿蜒长龙,飞过了那座山,那道岭。
遥望的不是高岗,连连牵牵着象道屏障。彩云层绘下隐约现出几户人家,乡音依稀可闻,温婉浓重。或许是新来的嫁娘,或许是儿时的伙伴。亲切无比。
离开得太久,还是往日的记忆。
我真去了。
春上还冷的时候,薄雾缭绕着溜光枝头凝成水珠,象挂满晶亮的星星,晃眼睛。因走得太急,额上有细密的汗渗出,我解散风衣的钮扣,任晨风掀起长裙。驻足定神长舒久压的积郁,一时竟不知要去哪里。
正是繁忙春耕,茫茫秧田葱翠密集,一丘紧挨一丘,水泱泱映着蓝天,嫩绿禾苗成了云,层层起伏着翻滚追赶长风,惊醒了秧下毛绒绒的秧鸡。叽叽啾啾地低鸣,串串鸟语衬得山川更加静谧,令空旷田野似家一样平静。十年一别,我又来了。
山弯里渐进升起缕缕炊烟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旧是家乡的生活,一切都太熟悉。那口老井热气轻盈,依旧汩汩往外泛清甜的水,涓涓综综流进相连的池塘里。爱干净的村姑早早就弓着背在涟漪里漂洗,腰杆柔软得象春风拂摇柳枝。我也曾那般绾转裤腿洗衣,也那样撅着屁股趴在井沿上喝井里的水。
那条路还笔直通向学校,只是更悠长更宽阔了。路面上停着几辆农耕的车,几辆趁早的已在田里突突突地冒着烟。原来勤劳的老乡们已用现代化来全副武装了。家乡真的换了新貌。
新学校还建在原址上,校舍操场扩大了几倍,高大树木绿荫婆娑,一切恍如昨日。围墙外香樟下的老屋还在,那棵百年樟树依然枝繁叶茂,还发了许多新细芽。我默默地走向它,昂头嗅闻它飘散的阵阵清香。
突然,那木屋的门吱的一声开了,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蹒跚老者,厚重的棉衣令她行动更迟缓。
是您吗?我自问着紧走几步仔细辨认,久久对视。我猛然上前紧握那伸过来的颤悠双手,不愿再放弃这久别的重逢。
都成博士了,还是我当年的青妞。总那么早,第一个到校。听她还一如从前亲昵地叫我小名,一股暖流充盈眼眶。
您还好吗?我的老师。我声音嘶哑,搂着老师难抑哽咽。有凉风吹来,我赶紧扶她进屋。
我还不至于那么老得不中用。她慢慢地转身,那股要强的劲儿还嵌在她爽朗的笑里。我的心却在痛。
我经常会想起您,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光。老师衰老得太快,身体还算硬朗,陪坐在她老身边,想诉尽无数的依恋。
我很好,也巴望你们好。她颤微微转向我,仔细打量着。我仿佛回到十几年前,她也这样帮我整理衣衫,梳光那翘着的羊角辫。她眼里忽闪着光:秋,去年来了,说你今年能来。她的声音还象当年在课堂一样激昂,她的老去我无力挽回,很是惭愧。一心为山区孩子她终身未嫁,学生就是她一生的牵挂。
我来晚了,老师。不应四处漂泊这么久!我饱含热泪替她梳理散乱的银发,她还是那么漂亮。我多想也背背她,曾经那多次背我们过独木桥的板直腰杆,如今已弯了。
他苦等了太久。她用粗糙的双掌窝着我冰凉的手,暖和得象她用那个破壶烧给我泡脚的水,能从脚底热到心里。这双健康的脚带我遍游四方,让我成熟。我内疚心愿总不能搭成,现在可以了。
我不走了。我们一起回来,就在母校支教。
守着您,妈妈。
补:这是几位师范高校毕业的学子,功成名就后主动要求回家乡援教。感激大自然的磨练,感恩老师的教诲。
二00七年十月二十九日(※本文转自:华师后院http://www.myscnu.com)